或許是經濟尚困窘、或許是爺爺、爸爸這一家的漁村樸實性格……總之，我幼時的那個四周還是一片荒蕪的信義區老家，客廳裡除了必需家具，實在找不出多餘的裝置。直到國小某一天的傍晚，黃暈夕照將簡樸的房子勉強鋪上一點讓人興奮的輝煌時，我那「節儉得連襪子破了、鬆了，還只丟一腳，另外撿個同色的再搭著穿」的年輕爸爸，竟然扛著「有他臂膀高」核色柱子回來。
我們當然顧不得「假裝」正手不釋卷的面具，全湊上去看了。
「聖誕樹ㄟ！」天哪，我家竟然出現「鉑來品？！」想當然爾，我們和爸爸像是接過聖誕老人迢迢送上的禮物般，又組又拆地，急著讓一大叢蓊鬱種下。
爸爸買了樹，也記得買了讓滿屋子璀璨起來的燈，記憶中，最初的聖誕樹上只披掛一閃一閃的燈和一條銀蔥帶，再也沒多餘的了。
之後的幾天，我們持續為它瘋狂著。舉凡可以掛上去的小飾物，或者小卡片，全都喜氣洋洋地站在樹上。一棵樹，身上五顏六色的，好不生氣！
之後的好幾年，我們依然為樹瘋癲。
我們那一年比一年陳舊的房子似乎靜靜地盼著這棵12月才從箱子裡走出來的樹，而家中一成不變的老氣味也因那五光十色「逆齡」了！
上大學那年，我們搬離老家，彷彿終於告別上一代的樸實。
阿祖那代留下來的家當我們當然一樣都沒帶進這嶄新的大樓，但是聖誕樹跟來了！雖然跟來了，我們卻不再有心思每年隆重地迎接它──只因當時，我們姊弟三人的生活比這棵樹還精彩，怎需要它來點綴呢！
我那年輕的爸老了，但節儉的特性一點也沒變。春去冬來，他默默替我們守著這棵樹。這幾年眼看時機來了，又喜孜孜地從閣樓拿出它，替孫子、孫女們組裝著。
這棵樹老了些，仍擺脫不了宿命──女兒把哈囉凱蒂掛上、兒子把乒乓球擺上、連少了一輪的小汽車都可以衝上樹枝間……這樹好像一位半老徐娘，被迫打扮得花枝招展，然而，圍在樹旁的，總也是瘋癲喜樂！
這幾天，想弄棵聖誕樹的念頭又悄然上心。我們帶著孩子在賣場考慮了好久──還是瘋癲一下吧！只不過，選樹和掛飾的過程簡直累死人。
「為什麼要選白色不是綠色的？」
「因為ㄚ公家有綠樹了，馬麻喜歡白色，你不覺得很像下了大雪，被雪蓋住的聖誕樹嗎？」
「為什麼只能買球？」
「因為白色的樹不適合掛太多東西啦！」
「我好想買這個，你看，才２９塊，我好喜歡這個聖誕老人！」包子吵。 「我好喜歡這個柺杖！」饅頭吵。
「好，那一人選一個，不准吵了！可是我們家的聖誕樹不適合，要帶到ㄚ公家掛……」
「為什麼」、「為什麼」、「為什麼」……
一連串嚴格品管、把關後，我們的樹終於成為這溫暖老房的一份子。
我的童年與成年──讓風格迥異的樹，延伸著同一份情感，串起了兩代童年，好讓我們瘋癲下去。
深夜，大家入夢了，我在昏暗客廳觀賞著它，竟完全體會「二十幾年前的那一個夜晚，我爸在大家沉睡時，坐在沙發上欣賞著他為家人打造的閃閃星光的聖誕樹」的心情！
第一場雪
